一场绕梁三日的千古对话 | 记“古今同韵,清音和鸣”古琴音乐会

来源:河南高校资讯网     时间:2026-10-27    阅读:次

笔者题记

菊承霜色,琴待秋声。

  丙午马年本就是双火之年,宜静不宜驰,宜润不宜燥,正合以琴御心。

  走进郑州数字化转型创新展示中心,巨大的演出厅让人眼前一亮、豁然开朗。从顶至底铺开巨幕,若竖立的半球形,像是要将观众整个纳入布景。但见穹幕漫展云山,烟涛浩渺,苍松临渊。对比下,舞台之上恰如小小一室,一人独对七弦,恍若置身山腰幽洞,览苍茫云海,听流水泠泠。可想等案上丝桐轻弄,《流水》之声漫起,人在厅堂,神驰岩壑,何等逍遥忘俗!

  演出厅约容纳近三百人,四面悉悉索索中略带期待的兴奋感。宋大年老师开场,简述这次音乐会的起意:

  古琴流传千年,藏着一代代人对自然的感受、对生命的思考。宋老师平时和琴友交流探讨,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:同样一个主题,古曲和今人新作,表达的角度、方式完全不一样。于是借着琴声来一场穿越古今的深度对话,这就是办这场琴会的初衷。

作者:鹿鸣

  精雕细琢的清徽之美

  心静声即淡,其间无古今

  此次音乐会的参演老师有五位,之前在绿绮室多次雅集之上,有幸聆听诸位抚琴,粗识风仪。但此次音乐会,背景不同,曲目不同,形式不同,更有耳目一新之感。

  跟随声韵知性、优雅娴静的主持人介绍,一篇篇曲目铺展开来。整场音乐会将宋老师的为人与琴风完整呈现,摒去赘述描补,精简各类辅序环节,完完全全以古琴乐曲为主体。

  壹

  贤哲之志 |《沧海龙吟》&《卧龙吟》

  古曲《沧海龙吟》苍劲磅礴,今曲《卧龙吟》温润深情。细品武侯淡泊明志、鞠躬尽瘁的驰骋。古今对望,一见格局,一见初心。

  这首《沧海龙吟》是我第一次聆听,感觉整体风格清冷冲淡,曲中有龙头在云雾江海之间盘旋出没、时隐时现的意向,是一首特别含蓄的曲子。党文超老师一如既往地稳,开场颇有力度,虽旋律和缓,但能听出古朴沉浑之意。

  《卧龙吟》响起时,那明明简单的、初学时便已熟识的旋律在宋老师手里,骤然涌起震撼心魄的力量,一瞬间击中了我。似乎一名武林高手,随手拿起案头竹筷,轻轻一挥,看似漫不经心,那竹筷破空而出,竟将对手坚厚的盔甲击碎,甲片纷飞,化为齑粉。

  总之,《卧龙吟》这首小曲是整场音乐会最打动我的。恍惚间仿佛望见,诸葛亮那双饱含沧桑睿思的眼眸,热泪缓缓滑落,淌过斑白长髯,坠落在古琴的琴板之间。

  贰

  水之万象 |《流水》&《水》

  古曲《流水》和今曲《水》。一古一今,都写水,却写出水的两副面孔:古曲写"遇",今曲写"在"。

  大屏幕铺展雄浑山水画卷,层峦染着浓绿,巨瀑自山巅倾泻而下,一路奔涌、撞击嶙峋怪石、清波回旋跌宕,雾气氤氲,《流水》叮咚,似乎是水流俏皮的小脚丫在跳跃腾挪。

  宋老师的《流水》,弹得格外舒展。都说此曲难在七十二滚拂——右手往复七弦,粒粒要清,层层要连,稍一迟滞,水就断了。可他这一路下来,快是不假,却半点不吵。快而悦耳,是功夫;快而不噪,是分寸。听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松的,像一泓水自胸口缓缓漫过,一直漫过心脏,不惊不乍。跟随宋老师粗学过这首曲子,自己弹得生硬铿锵还屡屡不得其法,这一刻听到不禁又一一与课堂所学相印证,想起那句“习之万遍,方可示人”,心下唏嘘。

  孟一琳老师的《水》。出自成公亮先生的《袍修罗兰》,路数全然不同——不摹水之声,只写水之性。她指下极细,每一个音都颗粒分明,如水滴一粒粒坠入湖中。现场的音响又把这些音放大了,似乎每一个手触到弦的瞬间都清晰可辨、余音绕梁的空间感一下就撑开来,人仿佛坐在水底向上看,满目透彻。此篇于我最大感受是“干净”。下手利落,每一个音独立分明,却连贯不绝;柔而不断,强而不显。节奏清爽,不缓滞、无长停顿,亦无突兀的表现。意境澄澈纯净,不含杂质,令我想到水之德,能够荡涤万物。

  叁

  春之生机 |《欸乃》&《春风》

  古曲《欸乃》与今曲《春风》,皆由宋元明老师一人弹毕。一静一动,都在春天里,却是春天的两张脸。

  "欸乃"是摇橹的声音。柳宗元写"烟销日出不见人,欸乃一声山水绿",一声桨响,满目青山就绿了。取江上摇橹之声,泛音清透,按音沉缓。琴音反复摹写欸乃渔歌,舟行碧波,雾绕青山。乐曲藏渔隐之意,人寄身山水,放下世事牵绊,于悠悠江声里,得一份从容自在。我极爱这首曲子的意境,也是近期练习最多的一首,每每觉得可借它畅快地抒发性情与志向,真是听它万遍也不厌倦。宋元明老师的处理又给了我新的启发,缓处韵味更浓,急处也并不催人。

  曲未散尽,《春风》已起。似有新疆舞姬旋身而舞,衣裙鲜亮。她手持六角手鼓,长袖飞扬,辫子翻飞,步履轻盈,阵阵香风随舞步漫溢开来。旋律里流转着边疆独有的明快韵律,是春风度过玉门关,携着大漠鲜活热烈的生机扑面而来。

  同一个人,前后两曲,气象判然。《欸乃》要收,《春风》要放;《欸乃》往里走,《春风》往外开。一场里两副心肠都弹出来,可见指下有底。

  肆

  雅集之韵 | 《流觞》&《兰亭序》

  琴曲《流觞》取材兰亭雅集曲水流觞的千古雅事,出自明代《西麓堂琴统》。琴音摇曳灵动,隐隐可听到酒杯清脆互碰声、古诗吟唱声、潺潺流水声、风拂竹叶簌簌声。永和九年暮春,王羲之与四十余位名士,坐于茂林修竹之间,曲水泛杯,一觞一咏,饮酒赋诗,写下千古《兰亭集序》 。

  《兰亭序》熟悉的旋律,耳目一新的表达让我印象深刻。王羲之那一篇本是书、是文,周杰伦被传唱的是歌,是才,如今改谱成古琴曲,在弦上重走一遭。我简直无法将孟一琳老师弹出的版本与曾熟悉的旋律联系在一处,用古琴表现出的曲子极其优美雅致,甚至多了些豁达,带着些许苍凉。

  舞台大屏之上,大江青山,暮色蔼蔼,唯见小舟孤灯,在天地间点缀一星暖意。这种万物空旷、人寄身天地的俯视与觉察,正是中国文人珍之慎之的孤独。

  伍

  离别之思 |《阳关三叠》&《送别》

  古曲《阳关三叠》与移植曲《送别》,由朱小焱老师演唱,宋大年老师伴奏。曼妙悠长,歌以寄情,古人含蓄的不舍、牵挂、嘱托通通在曲中了。

  古时琴歌一体,弦起而歌随。后来琴人重技,歌声渐稀,如今能听一回完整的琴歌,已是难得。熟悉的词曲几乎让人跟着弹唱起来。我特别注意到宋老师的伴奏,对于一个从不炫技的人,在这首歌里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,琴声压得很低,处理也并不复杂,只在人声的空隙里透出来,像送别二人身旁摇曳的柳枝。

  《阳关三叠》的余音未落,《送别》已起。"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"同一件事,隔了一千一百年,写法全变了。唐人写送别,写的是酒、是关、是边塞的雪;李叔同写送别,写的是草、是风、是笛声的残。前者壮阔,后者清淡。

  古人一别,可能就是一生;今人一别,也许只是一程。可那份"舍不得",古今一样。

  陆

  江湖之境 | 《醉渔唱晚》&《沧海一声笑》

  想起之前宋老师一直反复思忖、多方衡量、征求意见,考虑选《醉渔唱晚》还是《广陵散》,来与《沧海一声笑》的江湖豪迈相和,原来最后选的是《醉渔》。我想这是一种对于江湖不是热血与决绝,而是旷达与放下的理解吧。

  《醉渔唱晚》总让我有一种醉眼惺忪中唯见波光粼粼的意象。渔翁醉后,歌声遏云,不知今夕何夕。此曲疏放,节奏松,句子散,几乎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。宋老师弹得松而不散,自有风骨。这一片江湖,是退的江湖。山是远的,网是空的,酒是浊的,人是闲的,心是定的。

  而《沧海一声笑》是进的江湖。黄霑那一曲本是电影里的豪歌,落到七弦上竟也不违和。孟一琳老师弹得坦荡,五声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,干净利落,满堂都跟着亮了一下。方才那个独钓的老渔翁,此刻成了立在船头迎风大笑的人。

  一隐一放,都是江湖。前者是"我走了",后者是"我来了"。可细想,这两种人其实是一种人:都不肯低头,只是一个往山里走,一个在风里站。

  曲终,掌声起。弹琴之人没有多言,鞠躬,退场。

  身后,暮色漫过水泽,落日悬于天际,赤橙霞光铺映湖面。古木临水斜立,水天一片苍茫,旷野寂寂,天地辽阔。

  这才是古琴独有的江湖,不见刀戈纷争,唯有落日烟波,人伫立在山河之间,阅尽世事沉浮,心归旷野。

  徐音涵川的丝桐之势

  客心洗流水,余响入霜钟

  乐音已毕,古琴已收。我与全场听众一般,身子静坐原地,一时竟无法动弹。仿佛魂魄仍流连于方才磅礴悠远的意境之中,迟迟不肯归来。

  唇齿之间,似有暗香浮动,余韵绵绵,久久不散。

  琴声止,而意未歇。一如古寺洪钟,敲罢无声,可震颤绵延不绝。山河万象,仍在心底回响。

  座位上的我浑身发麻,有一股能量自下而上奔涌,至脏腑,至心口,至百骸,眼泪便不止地淌出,无可抑制、也不想抑制那种畅快的流淌。很难形容那种悸动,我闭着眼睛,只是去聆听。血液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微微抖动,似乎在应和,又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。

  仿佛瞬时穿越至千年之前,山巅,圆月,松下,烈烈山风吹拂我的衣袖,唯有手指翻飞,古琴为伴——为我一挥手,如听万壑松。

  结 语

  我相信古琴的震撼深埋在国人血脉基因之中,我相信神驰往境梦魂游旧恍如前尘,我相信灵魂的同频共振穿越千古,我相信一张小小古琴浸透了一国古典文化、历史、哲思与美学的精髓。

  中年习琴,恰如秉烛夜行,自得山水清音。没想到这场音乐会让我重温了学琴的初心,真真是意外之喜。时至今日,古琴对我的影响仍如霜钟馀响。

  古琴居琴棋书画之首,不是消遣,是君子修身的大道,是人生一件庄重要事。身为现代人,终日奔波于有形、可见、能够量化、务求即刻结果的诸事之中。生活节奏越行越快,心神也渐渐涣散难安。而古琴,总在练习之时,帮我收束四处奔逸的气息,安住纷乱的心念,慢慢体会与本心相守的滋味,体悟“慢即是快”的道理。

  丁老师与宋老师对琴艺事业那份沉心专注,令我由衷敬佩,深深感染了我。他们看待世事的眼界、笃行认真的态度、淡泊谦和的为人,予我诸多启发。

  原来重要的从来不是做何事,而是做事的心境与态度。人生不必贪多,贵在专一。专注之人,自有安宁幸福。

  习琴之人,更能守住内心的清欢。


  (正文结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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