犹如星辰秘史的阅读之趣

[中国教育报] 2019-03-0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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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去年12月,笔者又一次来到深圳旧天堂书店。在书架前徘徊良久,无意间看到诗人、评论家凌越的一本诗集《尘世之歌》。凌越是我很喜欢的作者,当年有一份很好的电子杂志《独立阅读》,凌越是撰稿人之一,从他的文章里收获过很多关于阅读的锐评与灼见。我知道凌越写诗,但不知何故,竟然错过了他这册2012年出版的诗集,赶紧拿在手里。继续搜寻,看到一册《〈读书〉现场》,这书是“三联《读书》精选”系列里的一册,也算故友重逢,顺手抽出来,就看到封底贴着的一个小标签,上面写着:“老友书凌越。”难道这是从凌越那里收来的?心念一动,翻回扉页,果然,上面有凌越的签名。这也太巧了,非常开心地把这册书也收了下来。

  与书的相遇就是这么绝妙且自然,没办法不感叹,因为阅读,因为书籍,生命中的确更多天光云影——其实,我现在越来越认定,阅读就是一件平常事,不用把它拔得过高,所谓“阅读推广”,最好的对象不在他人或者学生,而在自己,自己长久地做个“普通读者”,正是推广之路的第一步。可是,毫无疑问,某些时候意外且美好的相遇,仍然如闪电一般击中我,让我为之触动,久久回味,更忍不住想告诉更多人这书前书后的乐趣,就好像那个下午,在“旧天堂”遇到凌越。

  我活着 我阅读

  近来所读,带给我欢欣与愉悦、沉思和启迪,让我同样感受到或美好或荒凉的“尘世之歌”。另外还有几本。第一本来自导演贾樟柯,《贾想》出版9年之后,《贾想Ⅱ》终于来到,这本握在手里仿佛一册软面抄的书是我2018年所读的第一本新书。必须承认,贾樟柯的写作才华,做个专栏作家同样绰绰有余,本书收录了他2008年到2017年所写的十几万字文章,关于电影、关于创作、关于中国、关于人,文字干净,总有风雷凛冽。尤其喜欢书中的对谈与演讲,有一篇题为《我是叛徒》,刚劲有力,铁口直断,最后是这么一番表达:

  如果我们想获得自由,我们不能仅仅依赖网络,我们不能仅仅依赖外部制度的改变,我们更应该依赖的是我们自己,一个个对自由有渴望的个体。

  对教育工作者,这当中每一个字都适用,以怎样的面貌、怎样的热情、怎样的渴望来做教育,这难道不是每个人先要思考的?我个人钦佩贾导,除了他的力量,更在于他的谦卑,书的序言里有一段,是讲述他的心声,却刺破时代的某些真相,值得所有人凝视并反思:

  持续的学习和思考,一直在帮助我压抑自我的膨胀。知道真理不容易在手,也就不再强词夺理。知道万物有灵,也就不再唯我独尊。一点一点,是持续的行走、读书、思考,让我变小。是的,只有谦虚才能帮我保留体面。

  已经有很长时间了,我感觉我的课堂发生了一些变化,努力让自己变小,再变小……重读到此,不禁想,难道这是贾导暗中教我的?

  “时间”,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藏着世间全部的身体和灵魂、行动和瑟缩、伟大和下作,尘世之歌,本质上就是时间之歌。假期里读完了张新颖先生的《沈从文的前半生》,正与时间相关。这本书是张新颖完成《沈从文的后半生》之后,倒回去写的,本来没打算写沈先生的前半生,在他看来,已出版的相关传记讲得足够翔实而精彩,但是,在完成《沈从文的后半生》之后,他的想法有所转变,一来是这些年有一些新的材料,二来更重要的是,后半生重新“照见”了前半生,由此生发出对沈从文的新的理解。张新颖以此为触发,完成了同样厚重而好读的《沈从文的前半生》。就跟当年读“后半生”一样,我不眠不歇,一口气读完了300多页的“大”书,直到看见在1948年,他留给时代的一个背影,一个有“悲哀的分量”的背影,从这个背影再回头看沈从文写于1934年的一段话:

  我的工作行将超越一切而上。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更传得久,播得远。我没有方法拒绝。……

  这样的自信与无畏只会令人更加悲哀,更加无奈。这时候的沈从文大概怎么也想不到,他的创作生涯不过就只剩13年了——此刻的喝彩,意味着日后加倍的寂寥,幸好他是天才,天真的预示里是对自我的接纳、对生活的确认、对时间的领悟。沈从文认为,一个人要认识自己,就需要沿着自己的生命来路去追索。读完这两本书,唯有叹息,没有谁能勘破时间的秘密;却也无须消沉,历史终归“有情”,沈从文用另一种方式书写了后半生,“对人生‘有情’,就常和在社会中‘事功’相背斥”,“事功为可学,有情则难知!”一个“有情”,是他不圆满却未必遗憾的一生。

  侧耳倾听,最近萦绕耳边的,尚有《宋徽宗》《长乐路》《出梅入夏:陆忆敏诗集》《文心雕虎全编》《秦汉儿童的世界》《世界的渡口》《泥手赠来》《刺杀骑士团长》《重读八十年代》《世界尽头的歌声》……诗人泉子说,“每一个人生命深处的羞愧成就了这伟大的尘世”,面对这些书籍,除了有尘世的欢乐,也有无知的惶恐。不断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读书,可是读书实在不需要理由,读书就是读书,一定要说的话,或者是喜欢,或者是需求;或者为求知,或者为消遣,在我,大概还会多一个,那是谱写一阕私人订制的尘世之歌。我活着,我阅读,仅此而已。

  寂寞者的观察

  当然,仔细想想,这么说也不完整,从事教师职业,教书的时候怎么能不读书呢?由此,读书于我,也更多一些审慎的反思与实践的行动,有如“寂寞者的观察”。

  这方面,个人觉得最值一说的是张文江先生的《古典学术讲要》与成尚荣先生的《儿童立场》。张先生这本书多次重读——出版8年,已经忘记读了多少回了,去年出了修订本,二话不说,再次订购,重新阅读。暑期在苏州半书房参加“顺道”演讲,以此书为话头,作了一个主题为“阅读所在”的发言,既是谈感悟,更是向书致敬。马克思说:“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,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。”张文江先生直面这些纠缠着活人头脑的先辈的传统,选择比较深入浅出的古代经典篇目,字字句句进行讲析,试着清理它们的源流演变,并探讨它们和现实生活的联系,从更大的背景来说,也是在寻求中华学术在世界文化中的位置。博古通今的张先生以其深厚的积累,生动的讲解,通透的联系,将我们带到古典面前,“低头饮泉水一滴,已可尝源头活水的滋味”。从阅读与教学两个角度出发,均能感受《古典学术讲要》的厚重与博大,“好的教师永远把自己当学生,而学问有些至深之处,只有当了教师才能学会”,这句话,我是将之深深刻入心底了。

  《儿童立场》是成尚荣先生厚积薄发,去年推出的教育文丛之一。在我心里,成先生是哲人,是诗人,因此,他的教育观既有哲思,又有诗意,《儿童立场》正是这样一本哲思与诗意兼备的教育书。对“儿童立场”这一表达,我借用过村上春树的一句话,他曾经说:

  “在一面高大、坚固的墙和一只撞向墙的鸡蛋之间,我将永远,站在鸡蛋的一边。”

  这是教育的起点,真正的起点,都说要陪孩子站在课堂中央,如果没有恰当的儿童观,不能立足儿童思考并观察,那么,这个“中央”是怎么也让不出来的!成先生用一本书,回应了这个“让”——为什么要让,让给谁,怎么让,让了会怎么样?就我的观察,如果一个人能答出以上四问,那么,“儿童立场”就不言而喻,尽在其中。

  说到《儿童立场》,倒是不能不提一提作家凌拂的《山童岁月》一书,属于近日阅读之意外收获。这册出版于2012年的教育书,有着飞一般的童年心性,作为资深教师,作者没有把儿童挂在嘴边,但眼里、手下皆是儿童,由此反观出大人的短视与潦草,“情境未到的时候急不得。面对孩子我们常期望立竿见影,事后返观,‘急’只是我们内在的无明。”她讲了很多故事,带出一种“从容、缓慢且睿秀”的教学情境,看不见,摸不着,只能靠感觉,可是它最关键——说到底,所谓“情境”,正是“生命”,这才是在今天近乎泛滥的“创设情境”之上,人人均须在意的东西。

  什么是“寂寞者的观察”,为什么须是“寂寞者”的观察?读着这些极好的教育书,我时常欢喜,却又无比安宁,慢慢寻着答案。漫读影评人梅雪风的《虚无的质感》,他讲了“两个有关厕所的故事”,献给电影人的领悟是:

  平常心,不自我感动,也不自我粉饰,这未必是你拍出伟大作品的充分条件,却是必要条件,不具备这点,你永远只是在通向伟大的路上表演。

  对教育人而言,不也相通?这正是寂寞者的姿态,“平常心,不自我感动,也不自我粉饰”。见过太多专注“表演”的同仁,有时真想问问,你还寂寞吗?有多少独处的光阴?对你而言,书已经读完了吗?

  感受阅读的光亮

  “语言的本质是一种质询”,法国哲学家埃·列维纳斯如是说。我以为,阅读的本质与之高度接近,正是寂寞者透过不间断地阅读与观察,获得这种质询的力量,若非如此,又怎能抵达事物和自我的内里?前阵子,读了几册河合隼雄,《猫魂》《青春就是梦和游戏》《故事与神奇》,阅读河合先生,就是对他的汲取和对自己的追问,问得越深,收获越大;还读了徐贲《经典之外的阅读》、傅国涌《新学记》、赫胥黎《长青哲学》、黄德海《诗经消息》、王笛《袍哥》、王汎森《思想是生活的一种方式》、薛仁明与王肖的对话《我们太缺一门叫生命的学问》、山中康裕《孩子的心灵》、刘擎等著《季风青少年哲学课》、潘向黎《梅边消息》、李娟《遥远的向日葵地》……阅读就是对话,不断与作者、与书自身对话。

  说到“对话”,想起仙逝不久的贾志敏老师,读他的口述史《积攒生命的光》,再读于永正老师遗作《我的教育故事》,都是在与他们对话,从中深深获益。这些老先生,一心为学,一心为生,留下来的只言片语,也足够我们这批后生好好学一阵的了,何况如这两册书,真以生命写成,读者当精研而求达诂。暑期还读了一册《为孩子重塑教育》,这个书名就好,开宗明义,是当下教育人所面临的主要课题:做什么样的教育,如何重塑,能做到的有哪些?书里以详尽的调查和数据及模型分析,告诫老师们,现在这个世界,最重要的早就不是你知道什么,而是能利用你知道的做什么。社会日新月异,学校、教师、教育,必须做出有力的回应,未来已来,迫在眉睫,如桃夭老师书名所示,《种下一间教室》,该是教育者的追求了。

  联系上述问题推演一步,“寂寞者的观察”,也是阅读的光亮引出来的,这一点,于儿童阅读推广尤为必要,如散文家、儿童文学研究者赵霞在《我的湖》里所写:

  对于阅读的光亮和气息的感受或许比阅读内容本身更为重要,它所培育起来的那份对阅读的珍惜和爱慕之情,比许多书籍的内容更深刻地影响着我们内心深处对于阅读的态度。

  看起来,教育者首先需要好好培育自己,不断感受阅读的光亮。

  阅读是人与书的相遇,也是人与人的相遇。真正的阅读既指向过去,也揭示未来。所以,我的这份阅读札记既是对过往的回顾,也是对即将开始的新学期阅读之旅的期许。叶夫图申科有诗曰:

  凡人皆有其趣,人之命运犹如星辰秘史;凡人皆有特点,恰如星斗各各相异。

  想起迟子建在《北极村童话》里的话,“我的北极村,它代表了一切,代表了我整个的生活世界、文学世界。我觉得只要把这个村庄领悟透,咀嚼透,我就拥有了整个世界。所以我后来就说,我见到了更绚丽的人和更多的风景之后,回过头一想,世界其实还是那么大,它只是一个小小的北极村。”我当然知道,人世间的欢乐与哀愁,远比读书更紧要,贾樟柯有一段就说这个,“这是我们的日常,是我们必将经历的生活。如同老虎奔走在山林,它没读过书,但它有它的世界:每一棵树、每一条小溪、每一块石头,都是它的世界。”然则,对书、对阅读的这一点乐趣,或许是我犹如星辰秘史的命运,那么,就任着时间漂流,由它给我一个恰如其分的终局,此刻,我只想与手中这册《拍电影时我在想的事》的作者是枝裕和一样,愿意把从书籍中感受到的“敬畏和憧憬”传达给每一位陌生或不陌生的读者,哪怕只有一点点,那它就不是没有意义的。

  (作者单位:江苏省兴化市第二实验小学)


  (正文结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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